Ed.荷包蛋~

受胎

蹈海:

 




他今天杀了人。杀人这事带给他的触动并不大,平静,轻微,激烈的是这些被他杀死的人所带来的讯息。他和他母亲住在离王城不算很远的地方,清晨起来他母亲就烘烤面包,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世上任何一对母子,虽然有隔阂,也是平凡的隔阂。他对许多事情都提不起劲儿,尽管十分聪慧,但是花不了心思……他母亲常常为此斥责他,他自责之余又有一种无奈,因为真的无法集中精神。


我感觉我是有点儿什么别的使命的,他说,反正不是学这些。


他母亲就骂他:那你之后靠我养你啊?


他答不上来,感觉确实也不应该,现在这些无谓的愁情和空虚,完全是依仗有母亲在。人但凡还有点干系,知晓自己并非绝对的孤独,就会给自己留退路——他们算不上很富裕,但衣食无忧,有资本胡思乱想,实在没办法了,还觉得毕竟有个回去的地方。隐隐约约他感到和世上所有人都有种隔阂,很可笑,很无趣,只有和他母亲吵架时才感觉自己是真的活着,成天只是为了小事斗嘴,过一会儿又要磨磨蹭蹭的和好。


但他今天杀了人,又没法回家了。


他杀掉他们实在很轻松,只是开头有点儿狼狈,毕竟他去溪流附近钓鱼,就这么被埋伏了。他原本还以为会死掉,但在反击的过程中,他惊讶的发现自身对此的漫不经心和蔑视,仿佛他只是在斩杀一条鱼,剁掉鱼头,刮去鱼鳞,挖出鱼的眼珠。他站在雨里,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……但总算是有人活着,他于是得知了一个故事。


在此之前,他从不知晓这个故事,一丁点儿讯息都不晓得,因为他住着的那个小城镇,没一个是会说实话的。在这个世界有神灵居住,每个地方都有,除了这个国家——但是这就像一块儿软硬不吃的石头,王权过于强势,拒绝了神灵的降临……但神灵怎么好怪责人们不领情?怎么能承认没有他们,下头也不错?但凡是个神灵,总归是傲慢的。于是他们便派了一个他们中的异类过来,打定主意无论哪方获胜,都是好事。


这个神灵是个没有感情的生物,倒也并不玩震怒的把戏,只是住在最高的山巅上。它渴望战斗,但人类之中并没有足够强大的存在,只好呆坐着等待日出日落。神灵的精神沉浸在一种乏味的困倦中,仿佛是个一直安睡的孩童。


按理说事情到此为止,因为这把斧头没有斩杀的意愿,但等这个神灵看到第五百个日出时,国王却再也无法忍受它的注视了。在一个曾拥有自由的土地上降落一个无上的存在,哪怕是个石头,是一朵花,是风,也是令人痛苦的。于是国王向整个国家召集能够杀死击败神灵的人,无数人为此涌来,这个国家名头最盛的英雄第一个攀上高峰,向坐在那儿的神明射出了第一箭。


显然这并不是成功的一箭,但神灵依旧没生气,它不存在感情,只是一团倦怠的火。他邀请英雄与他决斗,而后在战斗中杀死了他。


接下来倒下的还有许多人,它对所有来客都很礼貌,同时在在期待,或许真有这么一个人能够成功击坠它,像击坠一颗星星。


五个月后,一个女人来到了山巅,它还是客气的请她坐下,心中不禁有些疑惑。


你的四肢已经冻伤了,再这么持续一会儿,你就会死,它说。


是的,女人答道,注视着它。


这是一种奇特的目光,极度平静,富含力量,头一次让它打起了精神。


你是来做什么呢?


和所有来这里的人一样。


它感到有些好笑,因她是这样的弱不禁风……这样脆弱的躯壳,到底是怎么上来的?


好吧,它说,你要怎么和我战斗呢?


我不是要和你战斗,女人说,我是要杀死你。


它忽然意识到对方是在叙述一个事实,一种笃定。


你会接受我的挑战吗?女人问。


可以,它说。


女人于是朝它笑了: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孩子,成为我的血之血,我的骨肉,我要你和我重新认识,在我的腹中再次成型。


可以,它说,但我要说,就算我变成人类,我还是个神灵,我和人是不一样的,我捏碎岩石就像捏碎饼干那么简单。你不会因为我变成一个婴儿,就能够轻易杀死我。或许我会撕开你的肚腹,然后重新回到这里。你不要把这件事想的太过简单。


没关系,女人道,我自有办法。


她走过来,将它揽进怀中,这是一个格外亲密的拥抱,如此贴合,如此温柔,它在这个怀抱中近乎感到了神性,因而沉浸到另一种困倦的甜蜜中。它的八只手臂慢慢被拉进女人的体内,连同它的头颅和躯干,融入到这具柔软的躯壳里,它睡到了水里,而后变成一个婴儿。它原本是记得一切的,所有一切,关于自己是谁,又是做什么。但奇怪的是,在血肉降临到他的躯壳中后,他感到自己被一种黏软的东西填满了,变成了另一个东西,变成一个男孩。人类男孩。


呱呱坠地后,他意识到自己随时能毁去一切,但他的母亲抱了抱他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

现在他站在雨里,感到困惑:看来国王已经等不及了。


那个法师道:是的,她承诺会杀死你,但时间过去的太久了。


他忽然又燃起另一种愤怒:她只是个凡人!一个只会做面包的女人,国王凭什么相信她能杀死我?


他意识到自己真回不了家了……尽管他什么也没想起来,但这种预感已经势如风雷,无以阻挡。他不想自欺欺人,只好愤怒些别的什么。


你不知道吗?法师说,那你该自己去问她。


但他什么也不想问,他丢下那个法师,自己跑了,临走之前他又恶狠狠道:不许找她麻烦……或者我去找你们的麻烦。


那法师大笑起来:看来是国王判断错误,你确实已经死到临头。


他再也忍受不了这些,也找不到回去的地方,奇怪的是在世上这么些年,他头一次真切的感到无家可归,被从世界的子宫中切断了脐带。这是一种会令人发狂的恐惧,就像从血液中带来的情感一样没有道理,因为从女人的腹中诞下,而拥有的一种天然眷恋,孩子对母亲也带着这种依赖……这种拒绝是最为冷酷的拒绝,尽管失去它并不致命,但没有它,人就仿佛变轻了。一种重量永远的失去了。


他依靠那些留下的故事片段找到那些山峦,在他生活的城镇之外,谁都知道这些故事,而他居然一无所知到现在。他依旧是强大的,是所向披靡的,但他同时也明白,如果他的母亲真的要杀死他,他就一定会死去。因为她抱着他,因为她爱着他,哪怕那些爱里有一丁点儿虚假的成分,他的神性便不会被欺骗的如此彻底……因她真心实意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,而让他头一次知悉了恐惧。他被下了魔咒,由真挚的爱意带来的魔咒——在她面前他将永远是个人类男孩,而不是什么神明,他将永远无法伤害她,而伤害她的同时就是在伤害他自己。


她教导他使用勺子的力道,折叠衣物的力道,打扫屋子的力量,在她跟前,他就只有这么强的力量,绝不会多出一分。


他忽然感到成为她孩子前的自己,自信的过分可笑。他可以击败所有人,但孩子永远无法真正伤害他的母亲,他们只能被母亲伤害,而这种伤害将是致命的。


他坐在山巅的鹅毛雪中,不敢回去,又很想家。


这里没有人烟,他往常并不觉得有什么,但现在就很难以忍受,他忽然觉得雪太冷了,风又太大,他压根儿不该在这儿,而是在什么别的地方。他的牙关咬的很紧,脸绷的如同铁板,像是个雕塑,但里头却非常脆弱、绵软,那是一种缓慢的侵蚀,叫他提不起力气。他在雪里呆了三年,终于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回去,虽则想着看一眼就走,甚至应该质问……他思量半天,实在没有质问的勇气,决定看完就溜走。


但他母亲一眼就发现了他。


屋子和他离去时别无二致,她只是有些老了,他忽然就回忆起数十年前初次碰面,之前三年他依旧什么也没能想起,但见了她,他立刻就明白了。他感到自己体内有什么在哭泣,柔软,又苦又涩,正在腐蚀他的四肢百骸。他不敢问她为什么要杀他,因为这一定是个让他害怕的答案,又没办法一直忍耐,因为他的另一部分已然分裂开来,没有头脑的哭喊着:妈妈,为什么?


他只能闭着嘴,避免把那个声音漏出来。


他们一起吃了晚饭,然后他在屋子里睡了一觉,临睡前她进到屋子里,他紧张的躺着,但她并没有真的要做什么,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头,手指在胸膛处停留了一会儿,而后移开。但她做这事时十分艰难,像是要舍弃这手臂似得发抖。接着她为他盖好被子,打算出去了,那句话到底还是从他的口中溢出:妈妈,为什么?


她沉默着。


他于是换了个问题:我是你的孩子吗?真的孩子?


他其实知道答案,但还是害怕。


她摸了摸他的头发,轻声道:是的。


就像几十年前那样,他在她的话语中再次睡去。


天明之前他就离开了这个家,知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,他鼓起勇气,这是昨夜他母亲的话语带来的勇气,停留盘旋在他的胸膛中,燃烧着。很短暂,但目前还够用。他走进一个酒馆,打听她的事,而果然他们知道。在他之前她还有个孩子,有着极高的天分,这对母子原本在遥远偏僻的山村生活,而在那个孩子功成名就后,再也没回去——或许是不想有这么个只会烤面包的粗俗母亲。这个母亲在村庄里,也并不在意孩子不曾回家,直到外面的消息传来,告知她,她的孩子已经死去了。她于是花了很短的时间,翻过了无数小路同森林,如同她浑身伤痕的翻过雪山那般,询问她孩子的死因:这个负有盛名的英雄因为国王的号召,翻越雪山,射出了第一箭。


那当然是失败的一箭,但并非全无损伤,它带来了一个及其细微的创口和疤痕,无声的隐藏在昨夜她缓慢抚过的手指下。


 


 


 


END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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